题  记
半日闲时越城游，此日只因沈园愁
十里西溪风吹雨，百里单车过杭州

原本至少在今年，没有江南游的计划，只是打算宅在京城，一期一会青岛，简单生活就好。本不愿来上海，但既然入乡便要随俗，试问下江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朱家角只适合一时路过，无锡城终于也落下了雨水。那日无意中借来一本《纸上江南》，本以为浅翻即可，谁知书页开处，情思萌动，无他，只为两阙《钗头凤》，其一：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于是沈园之约，定是要赴的了，就像当年伫留陶然亭之上，沉默于高君宇共石评梅合葬之坟茔。花神殿的夏夜，那从书中飞落的枫叶上两行小字：”风中柳絮水中萍，飘泊两无情“。石评梅在二十六岁香消玉殒，高石伴侣生不能同室，死愿同穴，那是我第一次折服于前人的生死恋爱，今日之沈园，同样令我叹息。

闲话太多，也该上路了，错过了六点六分的火车，辗转赶到绍兴午时已过，青天白云，烈日灼烧，没有人会选择这样的日子上路，只是我答应了自己，如此而已。

城不大，的确两条路就能走完，由北向南，下车便是咸亨酒店，遍地皆是孔乙己，一条路依然老式模样，四处皆是鲁迅故居，皆是行人熙来攘往，放暑假了，多少稚童和曾经的稚童穿过了三味书屋，走到了百草园，不禁为周公妙笔一叹，寻常人家普通园子，竟流芳百世。

乌篷船可到沈园，一人一船一艄公，沈园柳老不相逢。门前小肆，觅见一方纸镇，一卷印帖，一晃而过，遂入沈园。

穿过一廊一亭，便至一桥，一见方知所谓：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眼下乃是仲夏，一池碧绿，荷花满园，莫不是多年来念叨过无数次的曲词，何者？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青如水

十数年前，与友畅饮共醉合江亭上，殆夜半三更，料得残荷听雨声，以莲为意，借名造句，实有：

江边晓雨夜未央
莲子青青情满江

那时不懂爱情，只是懵懂。如今进得沈园，只行数步，绕过庭轩，已至陆琬题壁之前。

绍兴二十五年，红缎早付旧纸笺，锦书不录新人欢，陆琬重遇沈园，偕游乎，唐突否，无人知晓，纵使钗头凤双飞，怎耐十年离愁悲。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时年，放翁二十六岁。

出得沈园，闲走越城，市民广场上古塔独立，上有荒烟蔓草，是非近日；未过兰亭，却在蕺山下访得王右军当年题扇桥，只是桥下阿姆对坐，已无纸扇可寻；贺知章的宅子斜对南开校友总理的故居，一座绍兴城，出名的两位伟男子，都是周家人。

那两位奇女子呢，其一名声在外，诗云：

越女沉鱼羡吴娃
红颜无奈入京华
姑苏一日成鹿台
鸱夷一轲在天涯

另外一位，百有二年前的七月，女丈夫的身姿巍然，国父手书巾帼英雄，天下共称鉴湖女侠之秋瑾，生于1875年3月6日，双鱼座的女子，竟如此刚强；1907年7月15日，就义于古轩亭口。

女侠石碑坐东往西，为何，西去乃是府山之上越王台，府山下仓前直街，灯影摇红，船橹横过，未敢停留，浮光掠影。巷陌尽头，三拐五折，只为墙壁上指示的青藤书屋，似曾相识，穿州过省，方知斯是故人——

有明第一狂生，徐文长是也。

不识徐文长，怎可不知：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用脚步丈量了大半个绍兴城，访今寻古之后，吃了几颗茴香豆，再过沈园，终遂人愿，绍兴老酒下肚，乌干菜也是美味，要赶火车去杭州，无奈不敢停留，信笔涂鸦，自揣只配混迹会稽乡里，好歹人家建城历史只比成都少五百年，够可以啦。

正是：

半日闲时越城游，此日只因沈园愁

 

《城市画报》八周年搞的“中国城市创意生活大赏”，内容已然不甚清晰了，也不论十座城市如何遴选得出，只是拿到杂志的那天，便有个念头，看看何时能够走完十城。二零零九的七月十二日，我发现自己应该选择新的目标了，用时间排个序，而不是人是人非的主观情绪，但绝对的客观是没有的，做为文明城市的一员，我将给予足够的尊重。

成都（1983，就要把它排第一）
深圳（1989，南方记忆人情事）
广州（1989，依旧是广州味道）
北京（1992，身家所系在京城）
上海（2002，七年之前的七月）
苏州（2002，惊鸿片影烈日灼）
香港（2004，购物天堂少人情）
厦门（2007，美丽鹭岛日光浴）
青岛（2008，常来常往后花园）
杭州（2009，遇见另一个过客）

当然，中国不只有这十城，走不完的风景，在路上的乌鲁木齐、西安、昆明、武汉、长沙、南昌、南京、天津、沈阳、长春，都有自己的风格和骄傲。只是心底里会有保留地，这些文字也只给一座城市，上半场的火柴天堂，下半场的雨荷桐影。

起初，犹豫要不要来杭州，七月盛夏，本就不利于留下好印象，因为成都，自然会苛求一些，还有一个半个原因，心里知道就行了。

终于还是来了，只因为找到一家客栈，名曰“过客”，既然过客，来去无妨。

星夜入钱塘，西湖冷模样，不管怎样，住下罢，跟龙堂比起来倒也参差。

室有天窗，躺在床上，手可摘星辰，才知身旁无人，昨日沈园败于陆琬之唱和，今日入杭不料星空窥吾心。

天明，退房，很巧的是那间房住进了两个成都女娃，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场景了，谁让我们都恋上路上的风景呢，拿了瓶青啤，借了辆单车，出行。

长桥西行，路过雷峰塔，哦了一声，便上了苏堤，那个人多啊，比菜市场还繁华，转过花港，直上三台山，随园老人与我惺惺相惜也，何者，西湖算个球，只因：

赖有岳于双少保
人间始觉重西湖

中华自古多豪杰，但是以文臣之身领兵马之责，却又立下挽狂澜于既倒之功的，除去我西川虞丞相，便是这位忠肃于少保了，少时读梁羽生《萍踪侠影录》，枫云之恋倒比不过于谦的完人形象。景泰之立，南宫之变，帝王家事；瓦剌之患，不次蒙满，苍生有幸。

祠庙无人，也许酷暑难当。百世一人，丹心抗节，万古流芳，长立堂前，见一女子三鞠躬于少保座下，如同当年卢沟桥下那位男子，我无意强求他人爱国，但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当值有所为有所不为。墓道青葱，不过寂寥数人。热血千秋，是谓：

大明少保兼兵部尚书赠太傅谥忠肃于公墓

绕墓三周，燃烟以敬，少时都识《石灰吟》，如今遍览中外，千载之下，斯人难觅，又有云：

手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
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嗟乎，少保行，吾相与从。

下得山来，飞车风起，过杨公堤，乃是岳庙，此西湖之刚烈性也。

自然，这里不仅收门票，人也出奇的多，自是武穆声名，妇孺皆知，两相比较，那些迎奉鞑子皇帝的奴才们，连缚身下跪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必须要说的是，包括那株待罪羔羊的桧树，都只不过掩盖了赵家皇帝的不君不孝罢了，可这重要吗，临安小朝廷自高孝光宁以降，莫说西湖以武穆为重，连杭州若是连这一分血性都失了，也不过就是温柔乡了。

当然，我们希望和平，不希望战争，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琉球尚为遗珠，藏南寸兵未守，唐努遥迢难至，南海脂膏尽弃，有生之年，如若不见，家祭之时，焚香以告。

盛夏时节，西湖最好的风景自然是曲院风荷，而我期待的是雨荷。西泠桥头，圆茔短亭，走近方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果是：

钱塘苏小小之墓

当年和诗鬼李贺之作不在手边，自知水平有限，唯恐玷污了佳人，既有雅士在先，也就借用一下了：

小溪澄，小桥横，小小坟前松柏声
碧云停，碧云停，凝想往时，香车油壁轻
溪流飞遍红襟鸟，桥头生遍红心草
雨初晴，雨初晴，寒食落花，青骢不忍行

叠字甚佳，词生暖意，想想也是难得，小小在世，西湖畔皆后事也。

可见，女子并非无才便是德，望江楼下诗笺注，秦淮河畔柳如是，可以惊动当世大儒。

走过青冢，一众人围就上来，无人识得小小，一笑莞尔。对过乃是秋瑾之墓，葬此西泠桥下，复有何人斯？

孤山下西泠印社，忆起当年父亲刻下的名章，无用之人，一技不长，石亭之上，终于相机镜头摔坏，从青岛到杭州，命运如流星般短暂。

为了修相机，断桥也匆匆而过，在西湖最好是骑单车，一客亦可，一侣亦可，一众仍亦可。

穿城五里，城市道路果然如传说般齐黑，环城西路——庆春路——延安路——东坡路——解放路——中山北路——文晖路，不得不承认，在城市的细节上面，杭州的确不亚于成都，也许更干净，交通状况也不错，很多人性化的设施都满好，比如每个路口的凉棚，当然这跟日晒雨淋有关。大小街道的梧桐树影，让人不觉得是过客，而是回家了。

相机宣告寿终正寝，已然下半场，天色转阴，乌云飘过，路上人更少了，我却期待下雨，期待着更富有成都的味道。于是，车向十里西溪。

闻说西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西溪舴艨舟，载不动、许多愁

改一下漱玉词，当然既不是春，也无泛舟，自然也无愁。

西溪因《非诚勿扰》闻名，题字也是前元首，只是虚名在外，风景虽好，但也不过是那年的四十里沙河。江南水乡，与蜀中山水各有特色，但下江小民，随口骂人却是不该，本来听不懂当地话也就罢了，旁边有一好心人凑上前来，补了一句：

“刚才他骂你”。

起因无非就是小民的电单车嫌我挡路了，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在所谓的先富之地遇上无知小民了，自然笑过。我始终相信我的父老乡亲，下一次中华有难，依然会以宽广的胸襟不计回报的接纳下江的同胞们，依然会将自家的儿郎义无反顾地送上杀敌的疆场上，是的，一辈子没走出过盆地的乡党都懂得道理，我岂会不懂。

西溪有雨，水中有荷，于是念着西湖边的雨荷桐影，急急归去。小心翼翼的经过夺命的文山西路，发现果然凶险，守着每个红灯，尽量适应久违了的鸣笛声，不禁摩不禁鸣笛，车辆乱穿路口，继续努力吧，公车站上出租的单车，是满好的代步工具。

不经意间在浙大穿行，当初的玩笑话果不成真，又到西湖，平湖秋月一季，断桥残雪一季，柳浪闻莺一季，此季仍是雨荷美，在寂静无人的苏堤上撒野，点燃一支烟，望着渐渐暗淡的湖水，当年之镜湖，已无荷可寻，唯有长短句在，有缘人自能会意：

六州歌头 甲申冬怀人而作

少城故径 曾惊鸿片影
若红颜 展蛾眉 卷莺声 激弦音
遥想当年情 濯锦江 鱼雁兴
长乐际 未央时 鸳盟订
怎忆那时 约有女同车 相敬如宾
许来年有期 共云淡风轻
双宿双栖 到天明

出西北行 只百里 留恋处 忘归程
西关外 南桥上 风乍起 雨骤停
携手入春早 起安澜 止青城
如梦过 情已逝 了无痕
当知秦堰一别 两江水 难再重逢
使百千年後 犹信有情人 登合江亭

回到“过客”退还单车，老板娘正牵着爱犬出门，又是成都女子，杭州过客。

正是：

十里西溪风吹雨，百里单车过杭州

补记

二十四小时之前，一个人的火车回到上海，走出人民广场地铁站，雨水已然湿落了城市，一个月的邂逅，短长自在人心，畅快之余，忽然一次纠结，不去想它，纵使醉卧陪君三千场，不诉离伤。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